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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她同时发现,东平那边寄回来那瓶茉莉香已在潘金莲耳后散发,而她自己的桂花油在今早空了半瓶。她没问金莲,只是在晚饭前,经过偏院花墙时,月娘用右手食指碰了一下月季瓣缘,这一下水露从花瓣落在石径,然后她把指腹凑到鼻端,月季自有的花香不浓,是微甜,有一缕尘土苦。她把手收在袖内,经过正院门闩,进去,把闩今天改了位,门闩梢头现正卡在闩槽边,她在今日,第一次,不让门闩完全楔死,只虚合,然后入房念经,捻的已经不是十七颗断线那颗佛珠,是新一百零八颗中的另一串,青金石,每粒沉冷,捻过去时凉意渗入指尖,头脑中却有暖意,那是他不在期间这个家仍完整的,证明。
入夜前,秋雨一场。雨从房檐滴进正院天井,把鱼缸灌满溢出,缸水漫在青砖上淌向东南角,月光未上,整座西门府被雨时包裹,偏院的窗纸透出茉莉头油浸第一夜的新气,春梅在东厢轻摇孩子,她今日把月娘虚闩的正门重新从里面拉紧,但没有上闩,只是把门板移回来,然后低头对着怀中睡熟婴儿说了一句:"没有人走了,你爹也快回了。"
而赵仲此刻在清河县衙门偏房,独自一人,将密报原稿重新取出,放在油灯下看了许久,然后用镇纸压住原稿空白边,提笔在左下角加了一行新字,字压得极低,仿佛不想被正文读到,写完他把原稿折起,放入新信封,封口用米浆糊住,在信封面写,"再呈韩知府亲启。"搁笔,油灯结花,他把灯花用笔尾敲落,灰落在信封背面,没有吹,拍一下,灰散,信封干净。
第二天破晓,第一阵秋风把西门府偏院月季第一批秋果结成黛褐色的小壶状,金莲摘下一颗,在掌中揉开,种子细小如芝麻,她把种子用黄纸包好压在旧床垫下,和那七个字的纸放在同一层棉絮,然后去提水,浇花,茉莉头油在弯腰的刹那从耳后散出,她从井中汲上来的水面便浮一层隐约的冷香,那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的,秘密,而月娘从那天起,每日都会在花墙前经过,只是经过,目不旁视,背直,手不碰花,但走过之后,肩头总黏一瓣,她到了正堂才取下,扔在观音菩萨供桌前的净瓶旁,花瓣贴着瓷瓶,三天才枯。从那天起,西门庆的名帖在府城各县商会的推荐单上,便排到了前面,而那份《东平任内政事条陈》的存档编号,被府衙书吏标为甲等,压在韩知府锁着官印的椟内,椟上描金,盖印,不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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