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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6章

　　我在下一站下了车。

　　拖着箱子冲出站台。想退票，页面弹出来一行字：列车已开。六百八十三块，打了水漂。

　　算了。我重新买去省城的票。最近一班，四十分钟后，站票。

　　候车的时候，我抱着保温桶，把底下那个塑料袋掏出来了。

　　里面三样东西。

　　一个旧笔记本，存折大小，封皮磨得发亮。翻开，是我妈的字，歪歪扭扭：

　　"二零二零年十月十五，晚晚转来三千。"

　　"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五，晚晚转来三千。"

　　一笔一笔，记了七十二笔。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：

　　"晚晚的钱，给晚晚攒着。妈一分不动。"

　　第二样，房本。不动产权证，权利人：王秀兰。底下压着那份赠与协议，受赠人：林晚。我妈的签字和红手印都在，就差我。

　　第三样，一张折了四折的信纸。我展开。

　　"晚晚：

　　妈不识字，这封信是让大姨家的表妹帮着写的，妈说，她写。

　　房子给你，别跟你弟争，他那两套是拿妈的命换的，他得管妈到老，还得出钱，不亏他。

　　妈这病，医生说是早期，好治，你别怕。就是治起来花钱，妈不想花你的钱，你挣钱也不容易。

　　中秋别回来是妈不对，妈怕你看见妈这样难受。妈寻思着，等手术做完了，脸圆乎点了，再去市里看你，顺便把房本和协议给你。你签个字，房就是你的。

　　没想到在车站碰上了。你拖着箱子，妈也不敢问你去哪，怕你嫌妈管得多。

　　饺子趁热吃。

　　妈"

　　我站在候车厅里，哭得像个傻子。

　　旁边有人看我，我也不管。

　　六年，二十一万六，我以为我养了个偏心的妈。

　　原来她一分没动，还往里添了八十六万，给我置了条退路。

　　她怕我受委屈，怕我没底气，怕我在婆家直不起腰。

　　而她自己，一个人查出来癌症，一个人谈判一样地把房子过给我弟换医药费，一个人拖着箱子去住院，还在凌晨四点起来给我包饺子。

　　我掏出手机，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，打电话。

　　关机。

　　也是，她这会儿应该在车上，或者已经到了。

　　车来了，我挤上去，站了两个小时，给周远打电话。

　　"老婆？"

　　"省城肿瘤医院，我妈，肺癌早期，后天手术。"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两秒："我现在请假，省城汇合。"

　　到省城已经是下午。住院部楼下，我远远看见我弟林栋，扶着我妈往楼里走。

　　我妈穿着那件深灰外套，背影瘦得脱形，走两步，咳一声。

　　林栋在旁边拎着住院的行李，还是那只蓝色旧箱子，轮子在砖地上咔啦咔啦响。

　　我在花坛后面站了半分钟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走过去。三天前我还在心里骂她偏心，一个小时前我刚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。

　　最后是她先看见我的。她站在住院部门口，隔着二十多米，像是不敢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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